曹建猷曾說:“當一個人站在山腳和山腰的時候,就看不到山巔的景色。”
而曹建猷本人,其實就是一個站在山巔的人,這集中體現在他的大視野、大胸懷和大格局上。
高瞻遠矚的大視野
曹建猷處事公私分明,凡利于學校、利于國家發展之事,他會力排眾議,全力倡導并貫徹實施,直至成功;若遇私事,只要不涉及公共利益,則一切好辦。
學生們曾暗地送他一個綽號——“曹霸天”,他聽到卻說“不挾私心,霸道一點也無妨”,并欣然接受此“名譽頭銜”。
錢清泉院士記得1960年自己剛畢業留校之際,曹建猷正倡導并積極支持電氣化鐵路遠動這個研究方向,他鼓勵錢清泉和其他幾位同事堅持研究下去。
恢復高考后,自動化、計算機等新興專業不斷涌現并迅速發展,曹建猷也開始著手創辦新的專業。幾個同事前去支持新專業的時候,錢清泉也向曹建猷表達了自己想去的想法,卻遭到了拒絕。曹建猷鼓勵他在遠動研究這條道路上繼續走下去,說:“在遠動,你將是一條龍;在其他領域,可能只是一條蟲。”寥寥幾語,使錢清泉啞口無言。
后來,錢清泉出國請求亦遭到曹建猷拒絕,他心中想不通,便找曹建猷理論,曹建猷說:“今日不議此事,要吃飯,我請客。”數次閉門羹之后,錢清泉只好作罷,硬著頭皮繼續潛心于遠動系統的研究。
當國內第一套微機遠動系統基本完成時,曹老笑問錢清泉:“現在你還要走嗎?”一語道破他多年的良苦用心。
心底無私的大胸懷
1966年6月23日,“文革”風暴刮到了唐山鐵道學院。
那天,曹建猷正帶領學生在鐵道兵某師進行現場教學,兩份電報催他回校,卻沒有說明具體原因。匆匆趕回學校后,面對他的竟然是夫人姚皙明自殺別世與滿墻的大字報,一時間他不知所措。忽然痛失摯愛,讓曹建猷感覺兩眼發黑,前途茫然,他甚至也想陪著夫人一走了之,但一想到三個孩子又覺得放不下。事后曹建猷在日記中寫道:“他們,是皙明最鐘愛的,不能再失去父親。” 這樣,情緒才逐漸鎮定下來。
曹建猷與姚皙明伉儷情深,從上海交大讀書時便相識相知,隨后又一起去美國留學,并雙雙回國工作。曹建猷痛失愛妻,余生再未續弦,但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抱怨過一句。只是在心底的傷心處默默寫上幾句詩:《卜算子》孑立臺階邊,莖小丫枝瘦/昔日逢春香滿園/曾為群芳妒/聞友不觀魚,潛淚哀空樹/兩易寒冬春又來/何日花如故
曹建猷封存了自己的悲傷記憶,他的許多學生都不知道其中詳情。
1978年曹建猷復出工作之后,主持推動西南交大的計算機專業。他的學生朱懷芳被通知從自動化專業教研室調到新成立的計算機系做主任。
當時的沈校長找他談話,朱懷芳斷然拒絕,堅持說自己干不了。后來沈校長只好去找曹建猷。大概隔了一天,朱懷芳在路上碰到曹建猷。曹建猷直截了當地問:“讓你當系主任為什么不當?”朱懷芳小聲嘀咕:“我連副教授都不是,怎么當系主任?”曹建猷聽到后說:“看來你有怨氣啊!”面對恩師,朱懷芳只好坦承言是。結果曹建猷跟他說了兩句話讓他終生難忘:“我經過‘文化大革命’我都沒有怨氣,你還有怨氣?另外,你還是黨員,我還不是黨員呢。”說完扭頭就走,留下朱懷芳在那里無言以對。等回過神來走回家,接到沈校長電話:“聽說你答應了,是吧?”
心底無私天地寬,曹建猷以自己的言行說服并影響了學生。
海納百川的大格局
同為湖南人的沈志云跟曹建猷一樣心直口快。
有一次,在峨眉為了一間實驗室,年輕氣盛的沈志云跟曹建猷吵得面紅耳赤。事后,沈志云尋思:得罪了“曹霸天”,他又當了副校長分管學校的科研,這下可怎么辦?但是后來在學校申報國家重點實驗室的過程中,曹建猷的所作所為讓沈志云備受感動,并終生難忘。
1988年初,西南交大接到申報國家重點實驗室的通知,校領導決定由機械系、電機系兩系聯合申報,由當時主持科研的副校長、中科院學部委員(院士)曹建猷負責組織。兩系共提出18個研究方向,均要求列入。沈志云當時在歐洲講學有半年時間,在5月份回國后,兩個系還在為研究方向的問題爭執不下,曹建猷便請沈志云一起來開會討論。
當時,沈志云在國外很多頂尖的實驗室都考察過,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他首先介紹了當時德國的整車試驗臺,并提出當時國家實驗室能拿到世界銀行的貸款是125萬美元,雖然錢不少,但要搞個臺子是不夠的。他提議就搞一根軸,并接著介紹德國慕尼黑那個臺子雖然很先進,但是精度不是太高,另外它只是做測試,不做研究。還建議把研究跟實驗結合起來,搞試驗研究……這個思路一講,曹建猷十分贊成,當即拍板,其余18個方向全部拿掉,采用沈志云的方案,爭取達到世界領先。
面對其他系、室的質疑和抗議,曹建猷語重心長地解釋:“國家投資有限,什么都建,什么也建不成。發展高速鐵路是世界的趨勢,建設機車車輛滾動振動試驗臺是關鍵設備,國外只有德國慕尼黑有這樣的臺子。我們瞄準它,建成超過它的設備,就有望達到世界先進水平,為我國自主研發高速列車掌握最有力的手段。”
曹建猷還就如何申報提出了具體意見,他表示要以已經打出去的兩個拳頭,即孫翔教授的重載和錢清泉教授的遠動,來保一個基礎,即車輛系統動力學的研究。他還親自為實驗室取了一個簡明的名字:牽引動力。
沒想到,等到寫好申報書要去答辯時,又遇到了阻力。由于沈志云當時是應用力學研究所所長,屬于基礎課部,不屬于最初負責牽頭申報的兩個系,所以兩個系都不同意。經辦單位研究生部的方國泰覺得為難,去請示曹建猷。曹建猷問他:“我自己去答辯,他們同意不?”又接著說:“我委托沈志云代表我去答辯。”他親自寫了一份委托書交給沈志云。為了確有把握,他還親自組織了4次試講,設想了所有可能提出的問題。結果,專家評審的總平均分排第27名,進入前50名而被錄取。從此,西南交大成為鐵路部門唯一擁有國家重點實驗室的大學,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17年。
1995年,該實驗室通過了國家驗收。沈志云到曹建猷家里向他匯報喜訊,并邀他到實驗室去察看。他欣然同意并表示馬上就要去。沈志云說,有兩個辦法:一是請校辦派汽車送去,二是坐他的三輪車去。沈志云的三輪車很是破舊,但曹建猷卻開心地說:“當然是坐你的車嘛!”
通過這件事,沈志云深深地感受到,曹建猷不僅具有湖南人性格中的“霸道”,在這個性格中更包含了公平、正直與高瞻遠矚。沈志云后來成為兩院院士后,仍對此念念不忘。
摘自《中國科學報》